从火车上下来,维也纳的冷气便扑面而来。站台上的人们穿着厚实的衣服,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,又消散了。我拖着行李,随着人流走出车站,心中并无什么特别的期待。

维也纳的街道很干净,干净得几乎有些刻板。石板路被磨得发亮,两旁的建筑高大而整齐,窗户方方正正,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。人们走路也很规矩,红灯停,绿灯行,连脚步的节奏都仿佛经过排练。这城市像一个巨大的音乐盒,每个零件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转动。

我住在老城区的一家小旅馆里。旅馆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,秃顶,留着两撇灰白的胡子,说话时总带着一种近乎谦卑的微笑。他告诉我,这旅馆是他父亲传下来的,已经经营了快七十年。
"您来得正是时候,"他说,"冬天的维也纳很美。"

美么?我放下行李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空是铅灰色的,压得很低,仿佛随时会塌下来。远处的教堂尖顶刺破天际,黑黢黢的,像一把把指向天空的剑。

第二天,我去了斯蒂芬大教堂。教堂前的广场上挤满了游客,他们举着相机,对着哥特式的尖顶拍照。教堂内部比我想象的要暗得多,彩色的玻璃窗透进的光线被黑暗吞噬了大半。空气中弥漫着蜡烛和古老石头的味道。我坐在长椅上,看着人们匆匆走过,在圣母像前划十字,投下硬币,然后又匆匆离开。
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老人坐在我旁边。他的手指关节粗大,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。他盯着祭坛看了很久,然后突然转向我。

"您知道吗,"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,"这座教堂见证了太多死亡。"
我不知该如何回应,只好点点头。

"战争,瘟疫,革命..."他继续说,声音低沉,"维也纳是个美丽的坟墓。"

说完,他站起身,蹒跚地走向出口,黑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教堂的阴影中。

下午,我去了美泉宫。宫殿的金色装饰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依然闪耀,但花园里的喷泉已经关闭,雕塑被罩上了防冻的保护层。游客很少,我独自走在空旷的花园里,脚下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

在一处僻静的长椅上,我看到一个年轻女子在哭。她穿着单薄的外套,肩膀不停地抖动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开了。在维也纳,悲伤似乎是件很私密的事情,不该被打扰。

晚上,我去了著名的咖啡厅Central。咖啡厅里温暖明亮,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。穿着黑色马甲的服务生穿梭在桌子之间,银质托盘上的咖啡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我点了一杯Melange,坐在靠窗的位置观察周围的人。
角落里,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写东西,面前堆满了纸张。每隔几分钟,他就会停下来,盯着窗外发呆。另一张桌子旁,两个老人在下棋,他们移动棋子的动作缓慢而精确,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
我的咖啡喝到一半时,一个陌生男子坐到了我对面。
"这里有人吗?"他问,尽管咖啡厅里还有很多空位。

他自我介绍叫马克,是本地大学的助教。他说话很快,眼神飘忽不定,手指不停地敲打着桌面。他告诉我维也纳的生活有多么压抑,人们有多么冷漠。
"这座城市活在过去,"他说,"我们住在博物馆里,却假装它还活着。"

马克突然凑近,压低声音:"您知道为什么弗洛伊德要研究潜意识吗?因为维也纳人表面太完美了,必须有什么东西藏在下面。"

他大笑起来,笑声引来周围人的侧目。服务生走过来,礼貌但坚决地请他降低音量。马克突然站起来,丢下几张钞票离开了。

咖啡厅又恢复了平静。我望向窗外,夜色中的维也纳灯火阑珊,街道上几乎没有人。这座城市在冬天早早地睡去了,或是假装睡去。

接下来的几天,我去了博物馆、歌剧院、多瑙河畔。一切都精致完美,却总让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疏离。维也纳太善于展示它的美了,以至于这种美变成了一种表演,一种义务。
离开的前一天,下起了雪。我站在卡尔教堂前的广场上,看着雪花落在教堂的绿色穹顶上。一个街头艺人正在拉小提琴,曲子是《蓝色多瑙河》,但拉得断断续续,不时走调。他的琴盒打开着,里面只有几枚硬币。
我走过去,往琴盒里放了五欧元。艺人停下来,对我点点头。他的眼睛很亮,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年轻。
"您喜欢维也纳吗?"他突然问。
我想了想,说:"它很美。"
艺人笑了:"每个人都这么说。"然后他又开始拉琴,这次是一首我不认识的曲子,忧伤而缓慢。
雪越下越大,我转身离开。走过一个拐角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拉琴的老人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,在漫天飞雪中几乎看不见了。他的琴声也被风声淹没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维也纳就是这样,它让你看到的都是你想看到的,其余的,都藏在了精美的门面之后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