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现时,我站在开普敦的桌山脚下。这座平顶的山峰笼罩在薄雾中,像一位沉思的老者低垂着头。缆车站尚未开门,已有几个早起者等在那里,其中一位裹着鲜艳马赛披肩的黑人妇女格外醒目。她告诉我,当地人管这叫"桌布"——那些云雾是上帝铺上的餐巾。

乘缆车上山,铁笼子晃晃悠悠地攀升。透过玻璃窗,整座城市在脚下展开:白色的房子沿着海岸线蔓延,远处的罗本岛像一块浮在海面上的黑斑。山顶风大得惊人,吹得人站立不稳。几只蹄兔在岩石间窜来窜去,对游客视若无睹。它们在这座山上生活的时间,比任何人类都要长久。
下得山来,我坐上了前往好望角的观光巴士。公路沿着海岸线蜿蜒,左边是陡峭的悬崖,右边是深蓝色的海洋。司机是个健谈的科萨人,他说这条路在风暴天气极其危险,"但今天上帝心情不错"。车经过西蒙镇时,一群企鹅正大摇大摆地穿过马路,司机熟练地停车等待。这些黑白相间的小家伙本该生活在南极,却在此处安了家。
好望角的风与传说中一样狂暴。站在非洲大陆最西南端的礁石上,我望着印度洋与大西洋在此交汇——实际上根本分不清哪边是哪边,只见海浪互相撞击,激起数米高的白色泡沫。标牌警告游客不要靠近悬崖边缘,但仍有人冒险自拍。一位公园管理员告诉我,每年都有人被风卷入海中,"大海从不归还它的猎物"。

回程时特意绕道经过葡萄酒庄园。夕阳将葡萄园染成金色,远处雪山若隐若现。品酒室里,白人庄园主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们家族的酿酒史,却对门外黑人劳工的低声交谈充耳不闻。我注意到酒标上印着古老的荷兰语名字,而采摘葡萄的手大多长着厚厚的老茧。
约翰内斯堡的早晨始于汽车警报声。我住在桑顿区的高层酒店,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整座城市:北边是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,南边则是绵延数公里的铁皮屋棚。导游再三叮嘱不要独自前往某些区域,"那里的警察都带着冲锋枪巡逻"。在种族隔离博物馆,一张老照片格外刺眼:白人孩子在水晶泳池里嬉戏,而黑人儿童在铁丝网外的泥塘中玩耍。展馆出口处的标语写着:"记住过去,但不要活在仇恨中"。
索韦托的街道尘土飞扬。赫克托·彼得森纪念馆前,几个穿校服的孩子正在吃冰淇淋。1976年,12岁的赫克托在这里被警察枪杀,成为反种族隔离运动的象征。如今纪念馆对面开了家麦当劳,明亮的黄色"M"标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。当地人说这是进步的象征,我却想起博物馆里那些燃烧的轮胎照片。
克鲁格国家公园的黎明来得突然。越野车在土路上颠簸,向导突然示意我们安静——三只母狮正在分食一头羚羊。血腥味引来了秃鹫,它们在不远处的枯树上耐心等待。中午休息时,营地厨师准备了烤肉,香气引来几只獴,它们直立着身子张望的样子滑稽极了。傍晚看到一群大象穿过干涸的河床,小象紧贴着母亲,用鼻子卷住它的尾巴。

离开前的最后一晚,我在德班的海边散步。印度洋温暖潮湿的风里混合着咖喱和烤肉的香气。一群少年在沙滩上踢足球,他们的笑声被海浪声打碎。卖贝壳的小贩向我展示他的商品,每枚贝壳都打磨得闪闪发亮。远处,一艘货轮正缓缓驶向地平线,甲板上的集装箱像积木般整齐排列。
南非就像这些贝壳:表面斑斓美丽,翻过来却能看见粗糙的纹路与裂痕。这个国家同时存在着第一世界的繁华与第三世界的困顿,就像桌山上的云雾,既遮蔽视线,又造就了独特的风景。二十年的民主制度尚未抚平三百年的伤痕,但人们已经学会在裂缝中种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