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钟，我站在王子运河边上。晨雾像一层薄纱，轻轻覆盖在运河水面。偶尔有自行车"叮铃铃"地掠过，骑车的多是些赶早班的年轻人，他们的身影在雾中一闪而过，只留下转瞬即逝的铃声。

这座城市是建在水上的。四百年前，人们用木桩打进沼泽，在桩上建造房屋。如今那些木桩仍在水中站立，只是上面托着的，已是四五层高的砖房。这些房子排得极密，一栋挨着一栋，像是怕冷似的挤在一起。每栋房子顶上都装着吊钩——当年用来搬运家具的装置，现在倒成了装饰。

我在运河边找了条长椅坐下。对面那栋粉红色山墙的老房子，三楼的窗帘忽然拉开，露出一个头发蓬乱的女人。她睡眼惺忪地朝窗外望了望，又拉上了窗帘。这时节，运河边的梧桐树刚抽出嫩芽，在晨光中泛着新绿。

游船码头开始热闹起来。第一批游客已经排起了队，他们大多举着相机，对着运河两岸拍照。一个穿橙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打着哈欠，机械地检票。游船缓缓驶出码头，导游通过扩音器介绍两岸建筑，声音在运河上回荡，惊起几只正在觅食的野鸭。

中午时分，我走进运河边的一家小咖啡馆。店里光线昏暗，墙上挂满了老照片：上世纪的电车、穿长裙的女人、运河上漂着的驳船。柜台后的老人见我进来，只是点了点头，继续擦拭他的咖啡机。我要了杯黑咖啡，坐在靠窗的位置。窗外，一艘载满鲜花的驳船正慢慢驶过，船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，他朝咖啡馆里望了一眼，目光与我短暂相接，又很快移开。

午后下起了小雨。运河水面泛起无数细小的圆圈，岸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。我撑开伞，沿着运河漫步。经过一座小桥时，看见桥洞下停着艘船屋，烟囱里冒着白烟。船窗上挂着碎花窗帘，窗台上摆着几盆天竺葵。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孩趴在窗边，正专心致志地画着什么。她发现我在看她，便举起画纸给我看——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条船，船上站着三个火柴人。

傍晚的运河最为热闹。两岸的咖啡馆亮起灯来，游客和本地人混坐在一起，酒杯相碰的声音此起彼伏。自行车铃声、游船的马达声、街头艺人的琴声，全都混在运河的水汽里。我在一家小餐馆吃了煎鱼，鱼肉很嫩，配上酸奶油和柠檬，味道极好。邻桌坐着对老夫妇，他们安静地吃着晚餐，偶尔交换一个眼神，或是为对方倒杯酒。

夜深了，游船停运，游客散去，运河终于恢复了宁静。路灯的光晕倒映在水面，被偶尔经过的游船搅碎，又慢慢拼合。我住的旅馆就在运河边上，房间很小，但窗户正对着水面。躺在床上，能听见轻微的流水声，像是这座城市在低声絮语。

阿姆斯特丹的运河像是一面镜子，映照出这座城市的千百种面貌。它既古老又年轻，既喧嚣又宁静，既属于游客，也属于那些在船屋里生活的人。四百年来，河水一直在流淌，带走了一些东西，也留下了一些东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