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哈尔古堡离乌特勒支不远,乘火车约莫半个时辰,再转乘一辆乡村巴士,便到了。巴士在石子路上颠簸,窗外掠过些低矮的农舍,偶有几头花斑奶牛,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懒散地啃食。
远远地,那古堡便从树丛中探出头来——红砖砌就的塔楼,灰蓝色的尖顶,四周围着护城河,水面平静如镜,将古堡的倒影完整地吞了下去。这景象颇似童话书中的插图,只是少了些浪漫,多了几分森严。
买票入门,走过吊桥,桥板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响声。一位穿制服的讲解员迎上来,是个面色红润的荷兰青年,英语说得极流利,想必接待过不少外国游客。
"德哈尔古堡始建于十三世纪,"他机械地背诵着,"现在的建筑主要是十九世纪范·祖伦家族重建的结果。"

古堡内部极尽奢华。大厅里悬挂着历代主人的肖像画,那些面孔无一例外地绷紧着,眼睛却奇怪地空洞,仿佛画师只描摹了皮相,忘了点睛。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,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。讲解员说这些水晶来自波希米亚,我却只注意到灯架上积了薄薄一层灰。
最令人不适的是骑士厅。整面墙挂满了锈迹斑斑的盔甲和兵器,长矛、利剑、战斧,都阴森森地泛着冷光。讲解员兴致勃勃地讲述中世纪骑士的英勇事迹,我却想象着这些兵器曾经刺穿过多少血肉之躯。一套特别精致的盔甲前围着几个日本游客,正忙着自拍,闪光灯在金属表面跳来跳去,竟显出几分滑稽。
登上西塔楼,风突然大了起来。从这里可以望见古堡的后花园——几何图案的树篱,修剪得一丝不苟,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。几个园丁正推着割草机来回走动,机器轰鸣声惊起一群白鸽,扑棱棱地飞向远处。
下塔时经过一个小礼拜堂,彩绘玻璃窗将阳光滤成诡异的颜色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祭坛前点着几支蜡烛,火苗微微颤动。这里安静得出奇,连脚步声都被厚实的地毯吸收了。忽然注意到墙角跪着个老妇人,嘴唇无声地蠕动着,大概是在祈祷。见我驻足,她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去。
出古堡时已近黄昏。护城河边的柳树下,一个流浪汉模样的男人正在喂野鸭。面包屑撒下去,鸭群便争先恐后地扑腾起来,水面顿时乱了。男人咧嘴笑着,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。
回程的巴士上,想起古堡礼品店里出售的明信片——那些经过精心修图的照片上,德哈尔古堡永远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中,童话般完美无瑕。而真实的古堡,却像那些盔甲一样,表面光鲜,内里早已锈蚀。
巴士转过一个弯,古堡最后的尖顶也消失在树丛后了。天色渐暗,车窗上开始凝结细密的水珠。邻座的荷兰老妇人从布袋里取出毛线,不紧不慢地织起来,钢针相碰,发出轻微的"咔嗒"声。

